8月的尾上，暑气还是蒸腾，幸好一路多有浓荫遮蔽。莲叶依然田田，荷花却不再盛了，粉艳零落，数枝飘摇，叫人略见这一季将了的模样。湖山也不是河山。湖山就惬意多了，从来就是与世无争的景象。曲园老人的诂经精舍就在孤山南麓，久居湖上，想必也是不能忘情于舟的。还好，人生代代，这一面湖山倒是不曾退场，等着人初泛，更等着人重来。
从曲院风荷穿过竹素园往东再走两三百米就是苏堤了。8月的尾上，暑气还是蒸腾，幸好一路多有浓荫遮蔽。莲叶依然田田，荷花却不再盛了，粉艳零落，数枝飘摇，叫人略见这一季将了的模样。苏堤西侧长长的一段让绿幕遮了，一人多高，原为了湖上入夜后的歌舞不为人暗窥，却无端煞了堤上入夜前的风景。堤东的湖面还是开阔，鳞波向柳，蚁舸散星。偶见泊岸的艄公，于是问舟桥下，可抵南山否？艄公摇头，说是天色已晚，此刻只能沿堤往南划一程，再穿桥向西，到杨公堤下的码头，走完了这一程，便是归程。
归去也罢，于是艄公的归程也成了我们的归程，一橹荡开了斜阳，也荡开了时光，金粉东南，青山依旧，几度人间。雷锋塔倒了又重建，二十年了，西关砖塔成了西关铜塔，没有了初成时的金碧，反倒不那么刺眼。在船上望不见塔后山下的净慈寺，却能隐约眺见苏堤尽头的花港，柳烟深浅，板桥几叠，欸乃声里舟已西横，自望山桥下过了苏堤，便是里湖。湖面收窄，湖岸在近，风也悠然，水也悠然，荷田开处偶见几丛菖兰，正值花季，粉蓝嫩白，绣剑含风。四下的归舟此时渐渐聚拢，空舟或紧，客舟或慢，都向着码头行去，远处茅家坞的山色背衬着夕阳更觉青浓，山外青山，映着湖光也沉郁了起来，古人说暖风熏陶里的游人都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，我无从附和，汴州，可有此好湖山？
湖山不是江山。江山总是多娇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，雄心撼地，前程绣锦，三十功名尘与土，八千里路云和月，终有日，一览众山小。湖山也不是河山。河山几多壮阔，就有几多波澜，“万里河山永不倒”，“寸寸河山寸寸金”，越是呼喊，越是悲情。不过也不知道什么原因，先人打下来的，都是江山，后人迫不得已丢出去的，倒都成了河山，“江山永固”，“河山破碎”，诗家眼里，也许只是为了声韵，为了平仄，不明就里。湖山就惬意多了，从来就是与世无争的景象。临池秋波，远岚眉黛，可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，可以是一蓑烟雨任平生，毕竟，江山是用来打的，河山是用来丢的，湖山，是用来游的。
西湖的湖山最合船游，前些年我在日本的小拍卖会上买过一张曲园老人俞樾的小字团扇，节录明人闻子将的《西湖打船启》：“欲领西湖之胜，无过山居，而予犹不能忘情于舟，山居饮食寝处常住不移，而舟则活。山居看山，背面横斜一定不易，而舟则幻。昔冯开之先生既筑室孤山，又买一舟佐之，白头老宿，时时萧然，读书其中。三十年来风流顿尽，罕有继者。予及二、三兄弟系怀此志，而书生无暇兼亦无资……”曲园老人的诂经精舍就在孤山南麓，久居湖上，想必也是不能忘情于舟的。俞曲园的曾孙俞平伯也写过游湖的情致，那是旧历六月十八，观世音成道日前一晚的夜游了：“中宵月华皎洁，是难于言说的。湖心悄且冷；四岸浮动着的歌声人语，灯火的微芒，合拢来却晕成一个繁热的光圈儿围裹着它。我们的心因此也不落于全寂，如平时夜泛的光景；只是伴着少一半的兴奋，多一半的怅惘，软软地跳动着。灯影的历乱，波痕的皴皱，云气的奔驰，船身的动荡……一切都和心象相溶合。柔滑是入梦的惟一象征，故在当时已是不多不少的一个梦。”
曲园老人俞樾的小字团扇
我也有幸游过夜里的西湖，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，中宵月白，一如俞平伯游湖的那晚。我和三两个朋友在湖边吃过晚饭，沿着北山街的湖岸慢慢向东行去，岸上散站着不少船家，招揽路人夜游。望见月色下的湖面，我和朋友都起了游兴，于是在西泠桥下上船，艄公打起船桨，悠悠荡向湖心。湖上不见灯火，也不闻笙歌，月光照得湖上近处生白，轻笼的白光遮得远处的漆黑更黑，墨色浓淡，且随船移，船随月行。夜晚的湖水与湖上的空气都仿佛变稠，稠柔的湖水和空气拉慢了每一个镜头，船移、月行、波生、鱼跃。我们在慢镜头里缓缓接近湖中的一座圆岛，忘了是湖心亭，还是三潭映月，夜岛比夜湖还要静谧，丛生的杂树里没有半星光亮。艄公在离岛数米处停了橹桨，任由兰舟轻荡，偶尔荡到岸边，只用船浆撑一下礁石，船便又荡开去，往复几回，船已绕岛行了小半匝，船头也已掉向，此时湖水愈稠，夜色愈深，月光像是剧院散场时的灯光，照白了行将合拢的夜幕，而岳庙外的码头，正是观众退场的方向。
暮游、夜游，抑或是雨游、雪游，游湖的无奈是终须退场。还好，人生代代，这一面湖山倒是不曾退场，等着人初泛，更等着人重来。
